2026年,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正式实施《2026—2030年战略》,提出“装备企业行动、催化集体行动、推进商业案例”三大战略重点。与此同时,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已拥有来自180多个国家的25,000多家企业会员,其中中国会员达1,100多家。在这一关键节点,我们就联合国企业社会责任框架的深层逻辑、实践成效与中国企业的参与路径,对相关专家进行了深度专访。
问: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已走过25年。从学术视角看,联合国构建的CSR规范体系经历了怎样的理论演进?
答: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从理论演进的角度看,联合国的CSR实践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深化。
第一阶段是“规范奠基期”(2000—2010年) 。2000年全球契约成立,将人权、劳工、环境和反腐败四大领域的十项原则确立为企业社会责任的基本规范框架。这一阶段的核心理念是“倡导”——通过软法机制呼吁企业自愿承担社会责任。它的理论基础来源于建构主义国际规范传播理论——通过界定何为“负责任的企业行为”,塑造企业的自我认同和行为预期。
第二阶段是“责任硬化期”(2011—2014年) 。2011年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一致通过《工商企业与人权指导原则》(UNGPs),标志着范式转换——从“自愿性倡导”走向“尽责责任”。UNGPs提出的“保护、尊重与补救”三支柱框架,核心概念是“人权尽责”(Human Rights Due Diligence),要求企业通过风险评估、制度整合、成效追踪、信息公开四大步骤主动管理人权风险。这是从“不做什么”到“必须做什么”的规范升级。
第三阶段是“战略融合期”(2015年至今) 。2015年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通过,将CSR从“底线合规”推向“积极贡献”。十项原则提供了负责任经营的底线,SDGs提供了贡献社会的方向——形成了“底线年新战略进一步提出“装备企业行动、催化集体行动、推进商业案例”三大重点,标志着从“承诺倡导”走向“能力赋能”的深化。
问:您提到了“软法”概念。联合国的CSR规范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其实际效力从何而来?
答:这正是理解联合国CSR框架的关键。它的效力机制至少来自四个方面: 第一,规范内化。十项原则来源于《世界人权宣言》、国际劳工组织公约等国际法文书,具有道德正当性和制度权威性。当企业将CSR原则融入企业文化和决策流程,规范就从“外部压力”变成了“内部自觉”。 第二,声誉机制。企业不愿被认定为不负责任的行为者。全球契约要求企业每年提交进展情况通报,未能按时提交将被除名——这一透明机制构成了持续的声誉约束。 第三,市场传导。ESG已经成为全球资本市场的主流评价标准。越来越多的国际采购、融资和上市要求将ESG合规作为前置条件。正如联合国助理秘书长桑达·奥佳博在2026年度致信中指出的:“在一个充满审视和预期变化的世界里,负责任的企业是有韧性的企业”。 第四,硬法化趋势。尽管联合国框架本身是软法,但它正在推动各国国内法的硬法化。各国正在推进工商业与人权相关立法。《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6—2030年)》明确提出要“完善企业社会责任指引,遵循《联合国工商业与人权指导原则》”。软法正在为硬法铺路。
问:在当前地缘政治紧张、经济不确定的背景下,企业参与联合国CSR框架的动力是否在减弱?
答:恰恰相反。根据2025年全球CEO研究,尽管面临政治、经济和技术压力,大多数CEO报告投资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案例比五年前更强。正如奥佳博所言:“在政治周期、经济动荡和公众压力中坚持到底的企业,提供了支撑信任、稳定社会和良好运作市场的连续性”。 深层逻辑在于: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恰恰强化了原则性商业领导力的价值。当规则动荡时,遵循普世原则的企业反而获得了更稳定的合法性基础。此外,气候变化等全球性挑战不会因为地缘政治而暂停——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之一,极端气候事件频发。企业面临着来自物理风险和转型风险的双重压力。
答:有三个结构性挑战值得关注。 第一,“蓝色洗涤”风险。企业象征性参与而无实质改变——这是所有自愿性框架的通病。如何从“数量扩张”走向“质量提升”,是持续的治理难题。 第二,从承诺到执行的“最后一公里” 。SDGs发布近十年,全球139个目标中仅35%取得中等进展,18%出现倒退。企业承诺与可持续发展成果之间仍存在巨大的“执行差距”。 第三,治理结构的不平衡。发展中国家企业在全球契约治理中的代表性仍然不足。如何在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之间建立更加公平的治理结构,是联合国需要面对的制度性挑战。 此外,2025年7月国际法院的咨询意见澄清了国家在商业与人权方面的约束性义务,这意味着企业面临的合规环境正在从“软性期待”走向“硬性约束”。
问: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加入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您如何评价这一趋势?
答:这是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现象。截至2026年,中国会员已达1,100多家,涵盖华为、宁德时代、国家电网等各行业领军企业。2025年以来,特变电工、新能安、协鑫集团旗下三家公司、睿智医药、圣牧草业等先后加入。 从参与特征看,中国企业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进:第一阶段是“被动合规” ——早期加入主要是为了满足国际市场的准入门槛;第二阶段是“主动融入” ——企业开始将联合国框架视为提升品牌价值和国际竞争力的战略工具;第三阶段是“链主引领” ——以隆基、康师傅等为代表的领军企业开始主动带动供应链企业共同提升ESG表现。
答:有几个案例很有代表性。 隆基绿能的供应链人权尽责是一个标杆。2025年4月,隆基面向全球供应商首次举办“企业人权尽责意识提升培训”,基于UNGPs框架围绕“保护、尊重、补救”三大支柱展开。隆基制定了人权尽责承诺,建立了供应商人权影响评估机制和申诉渠道。这一案例说明中国领军企业正在将联合国CSR框架从“纸面承诺”转化为“管理实践”。 康师傅的链主模式也值得关注。2025年12月,康师傅入选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首批“25链主联盟优秀案例集”。其ESG“双轮驱动”体系——董事会设ESG委员会确保战略“上令下达”,同时激发全员创新——每年通过ESG创造超过1亿元利润。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驻华代表刘萌评价:“康师傅已经成为中国企业的ESG标杆,有很多好的做法和经验,在全球范围内值得其他国家参考”。 此外,新能安的案例体现了从“产品输出”到“价值输出”的跨越;圣牧草业在乌兰布和沙漠治理了超过200平方公里沙地,带动2000余名农牧民稳定就业。
第一,与国家人权行动计划的衔接。《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1—2025)》已明确提出“促进工商业在对外经贸合作、投资中,遵循《联合国工商业与人权指导原则》,实施人权尽责”。2026年发布的《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6—2030年)》进一步延续了这一方向。
第二,与“一带一路”倡议的衔接。2019年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联合公报明确要求参与方遵守联合国全球契约。2025年第二届全球企业共建高质量“一带一路”峰会已纳入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议程。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还打造了中非、中印可持续发展行动网络,助力企业“走出去”。
第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衔接。联合国CSR框架所倡导的全球合作、可持续发展、共同繁荣,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价值取向上高度契合。中国企业参与联合国CSR框架,不仅是商业行为,也是中国参与全球治理的重要实践路径。
答:基于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驻华代表刘萌在2026企业可持续发展大会上提出的五点建议,我补充几点思考:
第一,对标国际标准,但不局限于碳。碳是绿色转型的焦点,但不是唯一。要同时关注水资源管理、生物多样性等更广泛的议题。
第二,发展循环经济。2022年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携手国务院国资委和商务部发布了GDI for SDG试点,已有28家中外跨国公司参与。中国企业应积极融入这一平台。
第三,注重跨文化管理与多元包容。赋能女性就是赋能企业的可持续增长。“赋权于妇女原则”已有全球12,000家企业、中国451家企业签署。
第四,负责任创新。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领域,要打造可持续的生态系统,培养负责任的人才队伍。
第五,善用联合国平台资源。全球契约学院、气候雄心加速器、性别平等加速器、青年SDG创新加速器等项目,为企业提供了从碳盘查到科学碳目标对接的全方位支持。
第六,发挥链主作用。大型企业要积极带动供应商提升ESG管理能力。正如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会长彭华岗所言:“大企业具备推动ESG的生态协同能力,既能制定统一的ESG合作标准,传导责任要求,又能搭建协同平台,实现技术共享、数据互通”。
第一,从“软法”走向“硬法”的渐进。UNGPs出台15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将其转化为国内立法。国际法院2025年7月的咨询意见进一步明确了国家的约束性义务。企业面临的合规环境将越来越“硬”。
第二,从“单项合规”走向“系统治理” 。未来的CSR不再是独立的部门工作,而是嵌入企业战略、运营、供应链、产品全生命周期的系统性治理。
第三,从“全球规范”走向“本地行动” 。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2026—2030年战略的核心逻辑就是“将可持续商业雄心转化为世界所需的规模行动”。通过60多个国家网络和五个区域中心,全球规范正在落地为本地实践。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深入参与联合国CSR框架不仅是“走出去”的通行证,更是参与全球治理、提升国际话语权的重要路径。正如刘萌引用《道德经》所言:“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顺应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大势”,中国企业必能“借势有为”。
王连升,研究员,深耕社会责任(CSR、ESG)标准化与可持续发展、供应链管理(供应链责任追溯等)及政产学研用媒利益相关方的CSR影响,绿色金融与产业实践应用、新型工业化与品牌影响力提升等领域的实践研究与标准化落实工作。推进电子信息行业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等研究和实践性工作,持续提升了企业社会责任管理的服务能力,支撑工信部企业社会责任朋友圈进一步夯实。基于中国企业实践和全球商业环境变迁的优先级,提出的“三层利益相关方”理论,重构了企业利益相关方。提出责任闭环哲学本体论、价值沉默战略方法论、CSR为魂,ESG为体价值论。
支撑完成工业和信息化企业社会责任国际交流与合作支撑专项、工业和信息化企业社会责任热点问题跟踪研究支撑专项、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标准体系建设支撑专项、工业和信息化合规体系建设支撑、工业和信息化部合规监管工作推进试点专项、工业和信息化领域政务服务标准体系建设及标准化工作专项等课题40余个。
主导编制或参与多项行业关键标准,如《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指南》(SJ/T 16000-2026),《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治理评价指标体系》(T/CESA 16003),《绿色设计产品评价技术规范 存储设备》(T/CESA 1258)等绿色制造标准,《信息技术 开源治理》(T/CESA 1270.1)规范开源技术应用中的责任管理系列标准,覆盖ESG治理、绿色制造、数字化转型等领域。参与起草IPC-1401B《电子行业ESG管理体系》等国际标准。2026年,三项电子信息行业ESG行业标准在研,本年度立项论证,预计2027年发布。
策划组织统筹项目:2020、2021、2022、2023、2024、2025“中国电子信息行业企业社会责任治理水平评测”,累计评测企业2000余家。
第八、九、十、十一届“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年会”、2021、2022、2023、2025绿色供应链高峰论坛,打造“国际视野 中国实践”的交流平台。
2020、2021、2022、2023、2024、2025联合国妇女署赋能职业女性职业发展项目,推动女性职工职业发展与企业社会责任治理水平能力水平提高。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与可持续发展报告》2020、2021、2022、2023、2024、2025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年度工作报告》2021、2022、2023、2024、2025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工作要点》2021、2022、2023、2024、2025、2026
《金融电子化》杂志,发表《浅谈绿色金融在电子信息产业可持续发展中的矛与盾》
《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杂志,发表《以标准建设引领行业长远发展---谈新版《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指南》的谋与变》
《中国工业和信息化》杂志,发表《电子信息产业ESG治理的价值链穿透实践研究》
《从“智能肌体”到“产业神经”:2025中国智能制造的系统性跃迁与实践路径研究》
《“十五五”时期中国电子信息行业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政产学研用协同的机遇、挑战与路径研究》
《全球供应链ESG风险与出海企业的责任供应链管理: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
《欧洲供应链治理新范式: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的“硬约束”与“软共识”研究》
《全球交易所社会责任治理与产供链企业溯源管理的协同演进:理论、实践与制度创新研究》
《标准引领与系统变革:中国电子产业女性职业可持续发展的多层次治理路径研究》
《创新生态失衡与组织认知陷阱:中国中小企业技术创新的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路径研究》
《河南省汝阳县从扶贫帮扶到乡村振兴的实践路径:基于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双重视角研究》
《数字时代的性别重构:电子信息行业性别平等与职业女性可持续发展赋能路径研究》
《科技与自然的和解:台积电水资源闭环管理体系的深度解构及其对全球高耗能产业绿色转型的启示》
《上市公司治理结构的范式重构:上交所《规范运作指引(2025年修订)》的深度解读与实践路径》
《全球视野下的中国企业信誉构建:社会责任、品牌傲慢与可持续发展战略的深度剖析》
《“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的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全球实践、多维影响与未来路径研究》
《中国绿色电力证书(GEC)体系的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从国内闭环到国际互认》
《《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指南》SJ/T 16000-2016版本的实践逻辑、多维价值与行业革新路径:基于标准解读与企业实践的分析研究》
《从合规到核心竞争力:绿色供应链管理的CSR治理与实践路径研究《超越工具理性:王连升思想体系的跨行业验证、动态平衡与技术重塑》
《从“技术驱动”到“责任引领”:北京软件和信息服务业社会责任治理的演进、挑战与优化路径》
《“不出海,就出局”:集体误判、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基于中国出海企业的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
《《国有资产法》出台背景下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
《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管理体系(SJ/T 11728-2018)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学术研究》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的战略路径与创新实践:基于“十五五”规划背景的深度剖析研究》
《工信部下属198个学协会社会责任建设与可持续发展深层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
《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的中国实践:基于中电标协社责委的机制创新与ESG融合路径》
《从合规到赋能:中国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范式演进与实践路径研究》
《全球多极化格局下的中国知识产权治理:绩效跃升、结构审视与战略前瞻研究》
《新型工业化视角下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路径探索——基于工信部2026年重点工作的深度分析》
《从价值觉醒到生态共治:王连升思想视域下中国互联网巨头的ESG治理范式重构》
《从工具理性到价值自觉:基于王连升思想体系的联想集团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深层次剖析》
《ESG绩效与财务绩效、创新绩效的量化关系研究:基于行业与规模异质性的深层次剖析》
《人工智能产业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深度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基于2025北京人工智能产业大会的观察与思考》
《市场监管总局政策调整的深层次解读:基于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视角的企业“标准机遇”研究》
《基于工信部2026年十大任务的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
《我国首部大模型国家标准实施: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治理的深层次剖析与实践路径研究》
《植根本土,面向全球:王连升CSR-ESG思想体系的深度剖析、前沿应用与全球治理融合研究》
《从责任闭环到价值自觉:王连升本土化思想在新兴治理领域的理论构建与实践智慧研究》
《北京神州泰岳软件股份有限公司:创新驱动下的战略转型、财务绩效与技术实践研究》
《网络安全企业的责任闭环:基于王连升思想体系的天融信ESG实践深度剖析研究》
《国内ESG卓越企业实践路径解析:以台达为标杆的可持续发展样本》等400余篇。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与可持续发展报告》2020、2021、2022、2023、2024、2025编委兼总编辑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年度工作报告》2021、2022、2023、2024、2025编委兼总编辑
《中国电子信息行业社会责任建设工作要点》2021、2022、2023、2024、2025、2026编委兼总编辑
参与中欧企业社会责任圆桌论坛、IPC中国电子制造业年会等国内国际会议的主旨发言或对话,阐述了产业在绿色金融、绿色供应链和绿色投资领域的实践研究。